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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AI08版:城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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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合肥格格

2016年12月27日 新安晚报

    背上书包来到大学之前,北京对我来说是皇都京城的繁华丰裕,是金融街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,是三里屯彻夜不熄的灯火,是工体接连不断的演唱会,是卧虎藏龙在街头巷尾的能人巧匠……这种想象让我满怀向往,希望大学时拥有电影般感受万象、无比精彩的人生。

    高中语文经常做阅读理解,选的散文主题又很多是思故乡而不得,这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,我无法彻底理解,于是只有背下套路,咬牙硬答。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甫一来到学校,还没来得及去睁眼看看北京城的烟华,我心里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想念家乡,做了这么多道语文简答,也终于初尝到了这般的酸楚滋味。

    我从出生就生活在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里,如果让我现在去回忆合肥,我甚至能在脑海里把地图草草画下来。近处是稍嫌嘈杂的老城区,面积不大,人们出行都喜欢骑着自行车,就算有急事打了的士,票价也超不过二十。合肥像是无情也像有情,家门口的公园因为扩建马路而一点点被改小,初中边上那个极香的麻辣串店却一直也没拆迁。远处的新区用马克笔点上几个点,那是一排排更现代化的高楼大厦,小区像是叠起来的火柴盒,克隆出来般的整齐,气派好看,却跟别的城市没什么区分度。那几个神来之笔的高中,不同年级的学生们每天抱怨着课业繁重,嘴上说自己像行尸走肉,可神色明朗鲜活,跟同学们挽着胳膊搭着肩膀叽叽喳喳,把这些原该灰蒙蒙的地方变得生机勃勃,人情味十足。我没有认真观察过合肥的白天,但总觉得没有北京这般繁忙,从五点便有了急促的喇叭声,我想合肥的早晨偶尔还能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,然后是不知道什么机器运转起来了,频率规律地嗡嗡低响,奇迹般只让城市的早晨更加静谧。深夜没有浩瀚星河般的点点夜灯,只有那几条稍微宽敞的马路上路灯亮着橙黄的暖光,在小高楼上看去远远连成一条长龙,偶尔几辆轿车驶过去,传来短促的刹车或者鸣笛声。我有段时间经常在梦中被惊醒,这些声音给我带来一丝真实感和安全感,然后我又能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我高中来北京的同学很多,前几天约了其中几个一起去颐和园。早上七点的妖风酷烈,园里几乎没有游人,我们几个人冷得缩成煮熟的虾,不停地活动手脚身体想驱逐寒意,忙活半天突然一个高中时最野的姑娘带着哭腔喊:“我要回合肥,北京实在太冷了!”她表情太惨烈,我们剩下几个人笑成一团,然后又陷入了沉默。北京与合肥是如此不同,简直像是成心在天天提醒我们已经离家远去。合肥不算南方,也不算北方,冬天有时候湿寒湿寒,冷到骨头里,那时教室里突然显得无比狭小,一群衣服臃肿的学生,东倒西歪地向手上哈着热气,一个装满热水的瓶子能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,现在想来这个场景每年都要发生,熟悉得几乎都要让我流出眼泪来。那时,藏着的心事不过题目不会做,老师又要罚背书,妈妈要收手机,星期天朋友的邀约究竟能不能赴,一根巧克力味的百奇棒就能治愈一切。现在想来,大概不是百奇棒有这么神奇的功效,是因为在家乡我们有看开一切的底气,是因为合肥给我们这些没离开过家的小孩儿以无条件的温柔,因为在这个地方我们有奢侈的重新来过的机会。

    有一个大学同学问我:“合肥有什么好玩的?”我当时愣了一下,支吾了半秒,发现好像很尴尬地答不出什么东西。合肥有的,似乎别的城市都有,且说美食,合肥人嗜腌货,也爱吃小龙虾。小龙虾几乎各地都有,中国中部东部的共享美食。而腌货,不是本地人好这口的也不算很多。只有一次让我很惊喜,国庆节后我带了烘糕回寝室,室友当时都很饿,分食后纷纷夸赞,满足了一下我奇特的虚荣心。再说到玩,我从初中到高中和朋友出去基本都是聚餐看电影,好像也没有什么特色活动,这样下来每次别人说到家乡的时候,我就感觉有那么一点局促。可是合肥就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蛊惑,即使我说不出关于她的什么,即使她本身没有什么浓墨重彩的符号,我的心就好像长在了那里,每一天都恨不得要飞回去看一看。要去挽着妈妈的手在门口的公园里散步,要听爸爸在饭桌上说天文地理,要去看一眼门口浇糖人的爷爷有没有摆摊,要去和“狐朋狗友”们在马路上大笑,永远不厌烦地吃饭看电影,要在夜间惊醒听一听马路上的车流声,要心里多的那一份甚至骄纵的踏实感。北京城容纳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,有无比宏大的包容心,我却一直觉得胆怯。合肥让我看见踏踏实实的土地,让我在高铁上就有无比的安心感。

    我想念着合肥,我把合肥藏进心窝里,每天想一想就觉得多了一份期待。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我不索求回到合肥驻足停留,但这个城市给了我故乡的记忆,给了我能够在难过彷徨的时候歇歇脚的地方,她张开怀抱,既是我的故乡,也是我的精神家园。“离开你六十年,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,临别亦听得到你讲再见。”